【置顶】小说《摩天轮》 - 最美时光

摩天轮

序

       开口讲摩天轮故事的时候，盛夏已经浩荡地来临，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扑面而来，沉闷的热气将人们层层包裹来，厚实得压的我喘不过气。
       写字时，轻轻一抬头便能看见窗外的盆景植物，枝叶失去水分，变得干裂，炎热已经肆无忌惮地充斥整个世间，人们耐着高温，如蜗牛一般被煎熬着，艰难穿行在形形色色的水泥城市里。我觉得口渴难耐，试着让记忆倒退，里面所有的华丽色彩都扑满了整个脑子，我看不清他们的模样，最后在绚烂的太阳落山之后，他们死了。
      我总做这样的梦，在梦境里有广袤的天与地,地表与天空层层叠叠相互交错，雾气萦绕，宛如仙境，久而久之变成了高耸巍峨山丘，连绵不绝，此起彼伏，一字拍开呈现排山倒海之势，转角之处层峦叠嶂，峰回路转。
      我曾经有过的幸福，都从山峦里穿过，从清风里吹过,然后消失不见。
      似乎我们的成长也是在时光里此消彼长，一面丢失,一面寻找。对不起，我们再也没时间，你永远也不回到过去。
      我想起了关于那个摩天轮故事，一直躺在心底，慢慢滋生，长成粗大的蔓藤。
传说，坐上摩天轮就是幸福，随着摩天轮渐渐转动，升起，人们在脚下，变得渺小，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自己和身边的人，我们也就离天使更近一些。当摩天轮转到最高处的时候，虔诚地许下一个愿望，那样，你的愿望就会被天使听到，如果天使认为你是个好孩子，那么你的愿望就会得以实现。
      可我却深深相信，摩天轮就是轮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上摩天轮的人们，是在等待轮回，等待轮回里那个想要遇到的人遇到的事，等待轮回里想回到的那个时光流年那个蓦然回首遇。
      一年、两年、三年、很多年，这些长久的等待最后会变成你所期待的结果，它们开出花来，你抬头仰望，彼岸花开，彼岸光明。天使出现在摩天轮转动的最高处，给你带来福祉，送来福音，之后的所有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更新。
      最初的最初将重现。
      最后的最后将结束。

      长芦河边的弄巷是由一间间并排的破旧瓦片老屋组成的，残垣枯朽。老屋大部分是木制结构，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屋檐瓦片下的小孔，滴嗒滴嗒直往下落；在冬天起风的时候，股股刺骨的寒风穿过房屋墙壁夹角的罅隙，涌进屋来，狠狠地刮在人们的皮肤上，脸上青一团紫一团，生生地疼。
      这是河边老屋衰败的情形，很容易让人想到这里是否来自历史遗迹里幸留下来的小村，大多时候，人们住在这里都很快乐，并且自足，各自都有向往的幸福空间，偶然挂在嘴角的那些笑靥，在太阳之下，轻轻地扬起。每当太阳落下地平线后，老头子挽着老太婆的手步履蹒跚地走在扑满苔藓的青石板小路上，中年人仰卧在摇摆椅上翘着腿悠哉地看小报，小孩子汲着鞋劈里啪啦地在河边上堆沙丘。
      七月，骄阳，长芦河边的弄巷里传来一声迫不及待的啼哭，声音尖锐，从一个很小的空间里爆发出来，小诺就是这样出生在土炕旁的木板床上，那时天空布满了皱纹一样的火烧云，有稀薄的云荡在空中。接生婆激昂地叫着是个男孩！是个男孩！白胖的小子！门外的父亲，长跪于地，兴奋地打开紧握的拳头，张开双臂，仰天大叫。

      小诺一出生便成为了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掌中之宝。
      随着小诺一天天地长大，爸爸妈妈渐渐放弃了对小诺寸步不离的照顾，小诺越加适应这样的生活，无忧无虑，嬉戏玩耍。他加入孩子们中用水枪彼此喷水，湿露的白色棉绒衣紧紧地贴着皮肤，然后他们不顾一切地光着脚丫踩浅滩的河水，在河边用泥巴堆砌沙石城堡。在小诺童年5岁之前，生活快乐简单。
      天空明朗，云卷云舒，每天有着无数的阳光细密地洒入小诺的眼帘，领着他享受这般美好的童年。
可是，洋溢幸福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小诺刚满5岁生日那天，他在河边玩得兴起，和几个玩伴打赌，认为自己可以淌过河水到中央干涸的地段，把从前玩耍时遗落在那儿的电动遥控船拿回来。
      小诺虽从小在长芦河边长大，却从来没在河里游淌过，没有到过河水隐秘之处。他的身躯是那么的小，他永远也意识不到河里潜藏的险恶。小诺逆着河水小碎步前进，河水渐次淹没他的膝盖、肚子、脖子，凉意一点一点侵袭，穿透骨盖刺激着神经的扩张，走到河的越深处，水流冲击力越大，水面淹到小诺下颚，他渐渐觉得自己体重快不能支撑河水对身体冲击，他开始紧张起来，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旋即慌恐起来，于是本能，急忙转身往回走，在转身那刻，控制着身体的平衡，可脚下踩到扑满滑顺的苔藓后，身体剧烈地颠簸，上下摇摆不停，小诺连呛几口水，堵住气，有点晕阙，强忍着，慌乱地手舞足蹈往河边划，可小诺毕竟年幼，又怎么能抵挡水流的冲击，在一阵使劲挣扎徒劳无果后，他感到自己精疲力竭，奄奄一息，耳朵已经不能听清河边玩伴们惊恐的尖叫声，那些刺耳的声音仿佛被水流快速地冲刷磨平了，最后变成失声的黑白影像。白花花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淹来，覆盖住他的脸颊并夹裹着沙砾往眼里钻，眼前瞬间变成黑暗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地知道自己无法挣脱这水的纠缠，快速地往下沉。此刻，河边小偶人身影在河水的反射光里模糊成一片起伏的涟漪，直到彻底的消失，就在这时候，一支大手伸过来，牢牢地栓住小诺细小的胳膊，使劲地把他往水面上拽。
     小诺想着，好像是有人来救他了！他就要得救了，得救了！他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因为救他的人来了。

小诺的妈妈从湍急河水中将小诺救出后，自己丧失太多的体力，妈妈体积不及，被无情的河水冲往了河域的下流。

三天后，妈妈的尸体在鹅卵石河边被人们发现。

办丧事期间，小诺的父亲整日饮酒，烂醉如泥，无法控制自己，情绪失控不时大哭大闹，冲着小诺就打。父亲总是想，如果没这儿子，心爱的妻子又怎么会死去。他无法想象没有妻子的日子，将会怎样的度过。日子一长，无法得到解答的父亲抱着疑问渐渐开始憎恨小诺，越来越深，他想着这个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小个体，还没能给他带来任何回报，却害死了他的妻子。父亲是多么的爱他的妻子呀！甚至超过爱小诺。妻子不在了，他今后的半生又该怎样孤独地度过。谁又能与之共享，共勉，共伴。

自此以后，父亲每日饮酒，一醉方休，拒绝痛苦。灾难对父亲而言，没有任何征兆，转眼间，已是天地易色，一片狼藉。可父亲一醒来，就开始憎恨。久而久之，酒精成了麻痹自己的药丸，让暴力在充满酒精的身体里酝酿挥发，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父亲解下皮带肆意地抽打小诺，只有这样才能为妻子的死而解恨。当一条一条血色的条子深深地嵌入小诺的身体里时，小诺双眼布满了疼痛的泪水，起初他还能看着父亲的双眼，渴求父亲不要再打，父亲却停止不了。当父亲的殴打变成习以为常的生活行为，小诺不在渴求，当他再次被喝醉酒的父亲殴打时，他低着头不愿看到了父亲眼里的那份灼热怒火，里面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日子久了，皮肉之痛在不断反复折磨里消失不见，没有知觉。伤口让然无法完整的愈合，它在身体上结壳，开出瑰丽的干裂的痂，稚嫩的皮肤上被一层一层厚厚的硬壳包裹着。

不久，父亲趁着酒性的醉意，夜里再次实施对小诺殴打，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重复。

时间随着长芦河里的水一同流逝，以迅雷不及之势快速向前。
五年过去了，弄巷空地上那些被砍去脑袋的大树，仍然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不向死亡低头，粗壮木桩上的年轮增加了一轮又一轮。

小诺渐渐长高，褪去年少孩子的稚气，他不能向其他孩子一样可以在父母面前嘟嘴撒娇。小诺，只是一个孩子，却提前经历了大人的事。

小村里，人们常看到小诺沉默的样子，他抬着头眺望远方，天边的白光在他瞳孔里滤出来灰暗的色泽；在远方，是母亲存在的地方，母亲高高在上，从上往下地注视着审视着他，他是多么多么爱她，是多么多么地想念她，他深深的悔恨，眼眶禁不住湿润，眼角挂不住泪水往下直淌，滑过下颚，瞳剪闪着晶莹的光泽。那个过去爱他无数的女人，却已不在。没人再给小诺穿衣服，没人再给他剪疯长的指甲，没人再给他做好吃的冰冻西红柿，没人再对他问寒问暖。他只身一人，陷入了一场敌强我弱的内战，他总在梦中与恶魔相遇受到迫害，在现实与虚幻间一直是个受害者，母亲死的烙印深深地刻进心里，移植到大脑里，无法割舍，骨肉骨肉相连。

多年来，父亲依然延续着酗酒解闷，酒性时而发作便对小诺毒打，将他放在铛亮的木头长凳上，父亲拔出腰间黑质坚实的皮带，啪嗒地鞭打在小诺的身上，无数次地想起清脆的声响，一如五年前开始的黑暗岁月，黑暗太久，绝望无情，像穿越隧道的列车，隧道太长太黑，永远盼不到光明见不到阳光。

小诺深知，从那血肉模糊的那一刻，是注定的伤。

随着家中的情景每况逾下，父亲的工作单位经济效益严重下滑，抛开父亲紊乱的生活节奏，小诺已是他眼里一个极大的累赘。小诺深深地知道，他是一个让妈妈死去的坏孩子，他无法得到父亲的原谅，多年的毒打是最好的印证。这样的想法已根深蒂固地嫁接在他的脑里，狠狠地扎根，不可移除。

当小诺看眺望天空的时候，偶尔还是想着“如果”会发生的可能性——如果能原谅，如今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他无法预料，无法想象，当年在水中游戏所带来的悲惨结果，他只是一不小心，就失去了他最亲爱的妈妈。

上苍残忍，将悲痛降临在两个孤独的人身上。各自为难，各怀心事。

清晨的天蒙蒙亮，气温冷得吓人，小诺空着肚子挎着双肩书包独自上学，他已习惯了没有早餐的生活，父亲总在睡懒觉，不给小诺零花钱，在父亲看来，小诺的上学费用也仅仅是他自己作为小诺监护人所该承担的一部分而已。随着小诺年龄的增长，营养渐渐跟不上他骨骼增长的需要，他瘦小的骨架，看上去像个大头人儿，身体干瘪，风一吹就要跨掉的样子，皮肤发黄、粗糙，营养不良。

多年来，小诺无法走出妈妈逝去的阴影，加上成长的剧痛和父亲的残忍相待，缤纷的世界对他而言不具任何意义，他的存在只是劫难。

小诺也尝试过自杀，好几次都没得逞，幸得每次都能被好心邻居发现，将他送往医院。天天与酒精打交道而变成大肚婪的父亲，屡次被请进派出所，警察质问并教育小诺的父亲。可回家之后，父亲照旧毒打，诅骂到，要死就死到一边去，再让其他人知道，小心我弄死你！

人间六月天，风絮流离，芳菲尽，独缠绵。

时光躺在抽屉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小诺坐在树干下，来回拨动手中的树叶。他想，是不是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可六月天相见的不是微笑，是父亲沮丧而愤怒的面容。

父亲的工作单位倒闭了，空空的厂区，只留下看守大门的人，厂里可以搬走的一切被搬走，机器设备被抵债变卖，所有人都下岗了。

自从失业回家，每日父亲嚷着没了工作便无法在活下去，无力抚养小诺，他要停止让小诺去学校念书，要轰小诺出门。

后来，小诺真的失学了，那天是六月末，天空高远，血色的残阳，小诺被父亲推出了家门。骂声不绝于耳，这个畜生，这个没用的东西！

父亲这一行为，激怒了周围一向谦忍的邻居们，他们聚集在小诺家门口，大伙虽然情绪有点激动却又分外保持与小诺爸爸安全的距离。对所有人而言，与小诺父亲相处的地线，就是一个安全的距离，没人敢太靠近小诺的家，他父亲自从妻子死后就成为远近闻名的蛮横之人，不讲道德，是所有人家中教育小孩的笑料对象。终究是迫于小诺父亲的蛮横，没人想为此与小诺父亲结下过节，可是小诺年幼，不能放任不管，人们久久地劝说，依然没有任何结果，徒劳之后再次叫来了警察，可父亲却执意不肯改变注意，毫无顾忌法律的存在。甚至不惜被告上法庭。

当小诺看着父亲凶狠的模样，心里沉寂，空荡，装不下任何东西、任何想法，心如死灰，一点一点冰凉下来，像把东西投入大海，沉入海底，那种绝望，是没有任何知觉的。世界如同末日一般。

胆小怕招惹的邻居们最后谁也没收留小诺到自己家里过夜。

小诺蜷缩着门前的花台墙角边，靠着邻居送来的一层被单盖着，隔着长芦河边吹来的凉风，维持自己的体温。夜越深越发得冷。悲绝的伤在月光的晚上热烈地绽放，飘满了整条巷子。

第二天清晨，吹来柔软却急速的风，小诺在梦魇里感到呼吸困难，心脏跳动变得笨拙，使劲挣扎，渐渐被难闻的气味熏醒，门缝隙里钻出刺鼻的木制家具烧焦味，激烈地刺激着他的感官，滚滚的黑色浓烟从家里争先恐后地朝外涌，染黑了半边天，烈火以迅猛不及之势从内到外，包围了整个木制红砖混合结构的房子。小诺打算呼叫救命，但一夜下来，嗓子已经冷有些哑了，发出浑浊沉钝的嘶吼，在发黄的老墙间相互传递，摩擦碰撞，跟在水中击打水一样，毫无用处。

当邻居听见那疲惫不堪的救命声后，怕是出了什么状况，睡眼惺忪地揉开双眼，慌忙打开自己的家门。屋外的景象让大家都傻眼了。这时，盛势的大火已经烧得房屋里传出劈劈啪啪的爆炸声，大家听不到父亲的呼救声，只看到小诺干裂的嘴唇一张一翕像做着无声慢动作的机器。

大火在一个小时后被扑灭，房子变成了废墟。警察来了，带走了小诺，火灾的起因对向了小诺，所有的一切都怀疑是他燃起火苗报复父亲。

在警局里，小诺什么也没说，丧失了语言表达的能力。小诺这下再也没有了父亲，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那个仇恨他的父亲。

多少年后，人们还常常坐在逼仄的弄巷里，闲暇间聊起从前的火灾事故，那一直是个迷，成了一个历史留下的谜团，没有人可以破解。

这把火究竟是小诺放的，还是父亲自杀，还是别的偶然因素？没人知道，自从警察带走了小诺，他便再没有回到长芦河边弄巷小村，回到那树柳成阴的地方。那里仿佛成为了他的禁锢，还有那里的十字架墓地和枯萎一片的杂草，仿佛在淡漠地述说着什么，忘记与被记住，都只是历时里的一部分。像一个丰碑般，故事永远地一代传一代。

烧成空架的房屋，还如从前一般孤零零地伫立着，过去里面住进人的，都已不在。

邻居们还能记起小诺那空落落的眼神，眺望天空的模样。

小诺到警局后，火灾的调查没能持续太久，警方没有找不出事故的原因，找不到小诺纵火报复的证据，火灾最后定义为房屋电路老久造成短路引发火灾。

小诺洗清了嫌疑，缺陷入了失去双亲的窘地。为此，警局帮忙联系了附近一家孤儿院，打算将小诺送往此地。

七月初夏。孤儿院里年轻的夏姨穿着宽绣的亚麻连体衣裙，裙子钟摆很大，印着墨蓝的低花，阿姨漫步来到警局门口，等着警察叔叔带小诺过来。

警察叔叔对小诺说，小诺，你以后要听阿姨的话，她这带你去孤儿院，那里会是你的新家，你要做个好孩子，要乖！

小诺沉默，瞅了警察叔叔一眼，扭过头愣愣地看着夏阿姨，夏阿姨脸上透露着和善的表情，她裙摆上墨蓝的花，开得是那样的绚烂，像天空中娇柔的云朵，小诺想如果那是云朵，那云朵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那年，十岁的小诺迎来了自己的又一新家——诺丁孤儿院。

阿姨，微笑地牵着小诺走在回家路上。小诺乖，我是夏阿姨，以后夏阿姨给你做好吃的饭，好吗？

沉默寡言的小诺，这次嘴里蹦出一个字，好。

夏阿姨与小诺两人沿着笔直的街道向前走，走向前方一盏盏灯火辉煌的尽头，像家里的一老一少在散步似的，身后被拉扯出两条修长的剪影。此刻小巷来回出没的人，没人看出这两人他们5分钟前还是彼此的陌生人，却在5分钟之后，他们成为了亲人。

诺丁孤儿院坐落在城市东郊，80年代以前那里曾是一家挨一的大型工厂，国有资产巨大的投入，规模大宏大的厂区，经济效益好，也就有了后来私人修建的小型游乐园，面积不大，几个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最棒的是一座10来高的圆盘观缆车，是所有人最喜欢有了设施。整个乐园由于资金投入不大，且缺乏有效的管理，也不是何故，游乐园停止了卖票，游乐设施也被一个个承包下来，最后游乐园变成了周围所有人的娱乐与休闲之地，每到黄昏时刻工人们纷纷下班，每户人家吃完饭必到游乐园里散步，到处是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一片。

可惜世界变幻之快，国有资产的工厂因为自视清高，怠慢了技术的发展，大多工厂都进入90年代后盈利产值急速退步，直到破产。一瞬间，工厂倒闭的倒闭，变卖的变卖，人群迁徙，唯一不变的诺丁孤儿院依旧存在，自始自终盘亘在许多工厂的中央，像棵深深扎根的大树，无法移植，只能坚守，那里还有辛勤的阿姨和一帮没人要的可怜孩子。

此刻，一墙之隔，游乐园已人去楼空。

世事变迁，物是人非，东郊没落，人群搬走，到新的地方生存，寻找新的繁华世界。一墙之隔的孤儿院和游乐园，一侧是孩子们整日玩耍的喧哗声，另一侧是冷清萧条的机械设施，枝干上锈迹斑斑。

时将一晃而过，这是夏阿姨到东郊孤儿院的第十个念头了，她一直在孤儿院里工作，带过无数的孩子，带他们到游乐园里度过无暇的童年，头顶碧蓝的天空，那些破损的秋千在微风的带动下，吱嘎吱嘎的轻声摇摆；有支架腐朽的游乐设施，上面积落着厚厚地灰土；还有转动发出低沉闷响的低矮圆盘观缆车，它像个驼背的老人肩负着几倍的重量努力地向前迈步伐。

孤儿院大门两侧盛开着争气斗艳的花朵，弥酿出芬芳的气味，从大门往里走，有干净宽敞的楼道，小诺来到这里后极其喜欢孤儿院的楼道，这种喜欢是无法言语的，是一种踏上它就从内心倍感妥帖的感觉。

孤儿院里有许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同样需要人来照顾，孩子们整日为伴玩耍，像发誓与过去决绝不再相见般，一定要忘记那些忧伤与铭心刻骨的痛。

夏阿姨在孤儿院呆的时间最长，渐渐成为资历最老的老师。也许是因为缘分，夏阿姨照顾孩子们的时候更多的目光关爱投向了小诺，小诺这般年龄的孩子有着不可磨灭的经历，他已经提前做了大人的事，这让他比起常人要懂事许多，亦坚强许多。

小诺常常在午饭后会到院子里的长凳上，平躺下身子望着天空，任思绪漫游。

夏阿姨心细，看得出小诺心里的一直存在孤独。夏阿姨对小诺照顾有佳，她想让小诺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值得期待，世界不是他想象中的黑暗。每到伴晚降临，夏阿姨拉着沉默的小诺去老旧游乐园散步，那个荒废的游乐园，已不是从前人们饭后散步欢笑无数的乐园了，里面人烟罕迹，杂草丛生，植物疯狂生长，四处蔓延，将游乐园紧紧地缠裹，置身一片荒寂之中。

夏阿姨为他打开圆盘观缆车厚重的门，小诺坐进去，虽然大转盘没有动力不能再旋转，可是，当夏阿姨也进入到车厢里时他们感受到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余晖温度，仿佛置身幻境，旁边的景物变成空中白白的云朵，看不到陆地，看不到建筑，看不到人流，这个时候夏阿姨开始讲故事，小诺安静倾听，每当从童话故事跳到笑话讲时，夏阿姨的话语就变得僵涩，夏她不适合讲笑话，可是她希望小诺脸上有更多的灿烂笑容，她总努力地讲着，明明故事不笑人，可是她还是讲，小诺知道夏阿姨的用心良苦，他努力地翕开嘴角报以微笑，只要笑笑，夏阿姨就不会那么担忧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小诺自闭的性格渐渐发生转变，已从不大愿开口说话，变成了能说些谢谢之类简单礼貌用语的孩子。这是夏阿姨的功劳也是小诺勇敢面对生活所做的改变。

七月初，夏季来临，阳光饱满，在孤儿院的空旷院子里铺下金黄的一片，仿佛一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天下午有人往孤儿院送来了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弱不禁风的样子，娉婷地站立在风里，一副拘于的样子，黑色长发，大眼睛，修长的眉毛，红晕的脸颊，一身粉红公主装，蕾丝花边的裙子，像个洋娃娃，像古时乌发红唇的妙龄少女。

她叫琪琪。没人会想到琪琪从前曾是个骄傲的公主。她在来到孤儿院前，她所有的一切在刚满十岁那天被彻头彻尾地改变。那天她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她被他们狠心地抛弃，幸被身体不好的爷爷收留，爷爷不大的房子为琪琪提供了躲避刮风下雨的居所，以及幼小心灵抚慰的地方。自此，爷爷成为了琪琪的庇佑。可是好景不长，爷爷身体状况直线下降，不得不去医院检查，一查是不治之症，爷爷暗自伤心。这个消息对自己、对琪琪都是个坏透的结果。爷爷想，他已快没了时间，不能再好好照顾他的乖孙女了，心里一酸，有点哽咽。可毕竟是男人，爷爷打点心情回家之后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真相被爷爷好好的隐藏，琪琪每天在爷爷面前呀呀唱歌跳舞，爷爷一边看这内心欢喜，可另一边却盘算着往后日子琪琪该怎么办。

几个月后爷爷病情日渐严重，眼下只得让琪琪先住在学校里，自己把房子抵押了，等到自己死后，就让托好的人把琪琪送到孤儿院，余下的积蓄与房子抵押钱作为琪琪日后生活的费用，虽然不多，却也够琪琪未来十年的开销。

琪琪一直记得那天爷爷哄她，让她住到学校里，里面有那么多好的老师，会好好地照顾你，教你唱歌教你跳舞，你不是最爱唱歌和跳舞吗？而且还有好多好多可爱的小朋友可陪琪琪玩呀，多好多热闹啊！

琪琪太高兴了，脸上绽开了花。却看不透爷爷内心里低沉的那片阴霾。

琪琪答应了去落西小学里住，爷爷牵着她巴掌大的小手，琪琪欢喜地一蹦一跳地离开了爷爷的家。刚到学校的几个星期，每到周末爷爷会准时来学校接琪琪回家，给她买最爱吃的草莓冰淇淋和果冻布丁。

好景不长，连续两个周末爷爷没来学校接琪琪，老师托词爷爷出远门给琪琪买礼物了。这个消息让琪琪失望，但是又期待。琪琪是如此依赖爷爷，她乖乖地点头，傍晚躺在学校旷达草地上抬头看着天空，想着爷爷对她的好，以后一定要多多挣钱，让爷爷过生好日子。想着想着，可爷爷又为何不给她打个电话呢，爷爷会不会不要她了？还是会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这样的扪心自问，反复纠葛，从来是没有答案的。

答案在爷爷心底，他知道自己就快不久于人世，直到那一刻。

爷爷死去，在一段静默的时间里，心中的钟声停止了转动，微妙的滴答声，没人听见。邻居发现爷爷的时候，头发花白的他躺在家中的床上，早已没有了气息，身体僵硬。爷爷就这样一呜呼撒手归西去了，人在弥留之际连什么没有留下。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堆白色的块状药物和蓝色胶囊，以及一封平坦清素的信封，里面是爷爷最后的话，要告诉给亲爱的孙女琪琪的。

托人出面，料理爷爷后事。爷爷余下的钱全部留交给了孤儿院作为琪琪的抚养费。

从此，琪琪离开了落西小学，被送到孤儿院，开始了一个新的生活。

琪琪想着，愣着，呆做到床榻上，一直坐，想着病逝的爷爷。

直到中午，孤儿院的阿姨叫唤琪琪去吃饭。琪琪走神，没有回应，继续呆坐。

阿姨们知道来这里的孩子都是命苦的，对于劫难还要孩子们自己去面对，作为生活的本真，阿姨们只能引导他们却不能代替。开饭以后，大家陆续去食堂，夏阿姨留守下来等这琪琪，她并不打算中止琪琪的思考，她关切地注视着这个面容较小的姑娘，脸上表情隐晦，有着不可接近的稚嫩，却又感受到命运带来的残忍。可以想象，当那天老师告诉琪琪爷爷离开人世之后，她红润的脸瞬间是怎样地苍白而惶恐与无助，眼睛里看不到生机，里面被长满了荒凉。

爷爷去世了，谁能送爷爷走一程呢，我以后是不是就见不着爷爷了。琪琪想着，嘴角轻轻地抽动。

夏阿姨想，琪琪要活得更好，她必须得的多倾注关怀去对待琪琪，就像当年对小诺那样的关怀，才能早日带领孩子们走出他们各自的世界阴影。

秋天到了，落叶簌簌地下，诺丁孤儿院被掩埋在一片秋红之中。深秋到来，孤儿院院长带回振奋人心的消息，我们收到一笔来自社会公益组织的捐款，这笔资金以供孩子们上学与生活，并且可以对孤儿院一部分老旧建筑设施进行改善和修葺。

琪琪在夏阿姨的照顾下，渐渐和小诺熟悉起来，每天一起认真地念书、玩耍，他们俩像温驯的小鹿，在鹿妈妈殷切地照顾下，安稳地成长。

随着城市发展的需要，人们都渐渐迁徙到都市的另一端开始新的生活，东郊的地段日渐稀疏起来。街道变得萧条不景气，茶馆里空闲的老板，再也听不到的评书声；路边耷拉着脑袋沉睡的修车匠，波澜壮阔的鼾声。一旁是大片倒塌的旧屋，建筑工人们在这里仿佛变成了魔鬼，司职破坏一切，再也没有能够比肆意破坏建筑来得更兴奋，东郊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夷为平地，慢慢从人们的记忆里淡忘。

那时，孤儿院四周的建筑都已拆除，等待新的主人到来。

那刻，孤儿院像个衰去的老人，衣冠不整地伫立在一堆建筑废弃渣之中，独自守望。

孤儿院的孩子领走的领走，认养的认养。孩子只见减少，不再增加。这里生活渐渐偏离了人们的生活重心，离开了原有的运转轨道，人们辗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开始崭新的生活。

诺丁孤儿院，渐渐被人遗忘，再也不被人记起。这些日子，小诺与琪琪每天依旧出没在楼道口，穿梭与绿荫小巷间，各自站在楼台上仰望着一墙之隔外枯萎的游乐场，空荡荡的；衰弃的游乐设施支架，失去活力，无法动弹。

在孤儿院里有一座4层高的教学楼，那是整个孤儿园唯一的楼层建筑，其他全是一间间瓦片平房，墙上斑驳着时光的倒影。从社会上募捐而来的公益款得以让大楼房屋破损的边角被修补完整，可它仍然无法向人们展现它新生般的活力。

小诺和琪琪被安排在教学楼的四楼，那层楼的教室都被改建成宽敞大房间，用作寝室，每个寝室里添加了新的床具。教室被红色垒砌而成的砖墙分割开来，然后在砖块上涂上澄净白色，这就成了一间男生和一间女生的房间，小诺和琪琪也被分在了这两个屋子，恰好两人的床位之间正好隔着一堵红色的砖墙。

故事和友情，以及潜藏的爱恋从那刻，开始深埋，发芽……

白驹过隙，五年过去。

一纸文案，政府下令城市新建的指示，荒遗的东郊地段被纳入新的规划。一辆辆轰鸣的大型机械声，响彻云霄。

留守下来的人们终于看到了希望，那些倒塌了很久的建筑，疯长的枯黄荒草，开始被工人们一一剪除，大楼开始重新修建，一栋又一栋拔地而起，高不可攀。

这年头，孤儿院的人已经走空了，院长带着家人奔赴到城市的南端开始新的工作，养家糊口，过小康生活。孤儿院出去的人都知道，留在这里只是消磨时光，等待时光的流逝与死亡的逼近。可对小诺、琪琪、夏阿姨来说，孤儿院存在的意义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他们的成长、情意、关爱与孤儿院捆绑在一起，像沉重的记忆，一旦印记在心，烙印便再也无法消除。他们三人最后选择留下来，每年栀子花开，迷香入鼻，绚烂无比。

夏阿姨在孤儿院门口摆起了小摊，早上卖包子馒头，中午卖小面，每天有络绎不绝的工人来到夏阿姨的小摊前，乐呵呵地吃上豆浆和炸油条。

夏阿姨深深爱着这两个孩子，深知这两个孩子是离不开自己的。

那一年，她已把小诺和琪琪看作了自己的孩子，她觉得这两个孩子比任何人都要亲近她，她太在乎她们。早年，夏阿姨因病无法生育，人到中年，额头已衍生出了沧桑斑折的皱纹，时光落下迟暮的痕迹，不是人人都可以抗拒在千里之外的。

每日夏阿姨劳作赚来的钱，加上政府补贴孤儿院的经贴，全部供给小诺、琪琪上学念书。

从此孤儿院成为了小诺、琪琪，夏阿姨三人的家。这里是他们的天堂，是他们的避难所。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存在，无需人们记得或者遗忘。

岁月如梭他们三人彼此相依为命，一直好好地活着，活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幸福快乐。

小诺与琪琪像青梅竹马般穿梭于学校和孤儿院间，身后被骄阳拉出长长的剪影。

多少年过去了，时光浩大，渐渐抚平创口的伤。面对外人小诺报以轻松地微笑，爱上作画，看着天空遐想。站在四楼的扶墙边，柔和的风扶面吹过，眺望前方那荒废的游乐场，荒草丛生，弥蔓攀延向上，遗留在游乐场的机器设备，像被丢弃的玩偶缺失了胳膊，失魂落魄般倒在地上，任凭常年累月风吹雨打，寥无生息。那笨重的大转盘，是乐园里最大的机械构件，可它却在疯狂攀长的野草面前失掉了从前拥有的高傲和锐气，它像嫁接在支茎上的向日葵，脑袋太大，枝干无法承受重量，仿佛时刻都要倒塌摇摇欲坠的样子。

小诺用笔画下的大转盘脱掉了原来的缤纷色彩，它在太阳的照耀下裸露出锈迹斑斑的仪态，像黄昏迟暮垂去的人，失去了光环和青春，走进黑暗里被消融掉再也看不到影子。

小诺已不在是一个人独自到荒芜人迹的乐园散步，琪琪每每总陪伴在一起，形影不离。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就从对方瞳孔里看到了彼此，仿佛看见了彼此的身世。

凉风袭袭，傍晚红霞挂在天边，烧出一道眩目的云彩。

晚饭间，小诺很快把碗里的饭扫光，搁下碗，安静看着夏阿姨和琪琪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米饭。旁边柜子上的年历都翻到9月初，年历泛黄。盛夏炎热的天气还没过去，小诺转过头看着窗口外的火烧云，天空出奇的好看，平静地让人内心惶惶。忽然他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9月是琪琪的生日。小诺再回转过头，看着琪琪吃饭的模样，随着年龄的增长琪琪的面容越发的成熟与漂亮。

正巧夏阿姨搁下手中的筷子，像中邪般，啊的一声，琪琪，今天是9号呀！是你的生日！！你看我都差点忘了！

琪琪睁大了双眼看着夏阿姨，好似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多久，更是无从想起。可当夏阿姨说出今天是她的生日之后，她是多么地惊讶。从小苦难到今，早忘记的日子却被夏阿姨记下来了。

原来是琪琪的生日，小诺在心里默道。举起右手狠狠地往自己身上揪了一下，怪自己没有记住琪琪生日，还好心里有所感应。他想，该送什么生日礼物给琪琪呢，可平日生活拮据手中并无多少闲钱可用，渐渐目光游离间，倏然打住停在了一幅画上。一坐破旧高耸的旋转大转盘头顶天蓝烈日，只身矗立在荒草之中，繁华与萧条之间物是人非，弹指一挥间，世间老去。倘若琪琪出现在那幅画里，她的光彩是不是可以拯救整幅画的基调，是不是可以给旋转大转盘带生机呢？

琪琪正打算和夏阿姨说些什么，坐在一旁的小诺嗖地起身钻入隔壁房间，他这突然起身惊起琪琪全身的冷不丁。

琪琪正打算问小诺干什么。话还未出口，小诺整个人消失在她跟前。

小诺是怎么了。她出奇地想着，还没回过神，小诺从房间出来，一只手夹着画板，另一只手伸过来拽住琪琪的胳膊，轻轻一带，琪琪不由自主地起身，跟着小诺到了楼下。

他俩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却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折成一段不规则的长条。身后恍惚传来夏阿姨叮嘱声，你们出去要小心，早点回来！

火烧红霞，天际绚烂无比，云彩挂在空中，有一丝光线透过云彩罅隙，折射出曲线的光泽，印在云朵上，分外姿娆。

小诺牵起琪琪的手，快速地向前跑着，一溜烟跑入了荒弃的游乐场，越过荒草的枝头，一直向前，荒草的枝条瑟瑟地响个不停。

多少年来，日月幻转，马不停蹄，游乐场依然保持着它被人们遗弃时的模样，高歌永远无法叹咏历史的过去，承载不起它曾经带给人们的欢乐。一切都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诺牵着琪琪来到大转盘下。

小诺抬头看这老旧的大转盘，它像残兵似的衣履滥杉地杵在大地上，长年失修的下盘在风中摇摇晃晃般，好似无法承载它身体庞大的重量。

小诺指着跟前对琪琪说，你就站这里，坐下来也可以，然后就别动啦。

他利索地打开画夹，从裤包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再抬头，看见琪琪几缕发丝融入夕阳里的余晖，一片金黄。

小诺提笔勾勒线条，琪琪与大转盘在余晖下交织成一副前所未有的画面。他深深地被这画面吸引，定眼看去，像中蛊一般，无法抽离。

一阵凉泌的风吹吹来，不知怎地，小诺感到眼睛疼痛，忍不住用手柔柔。

琪琪走到小诺跟前，说，让我来帮你吹吹吧，快把眼睛睁开。

心扑通扑通地跳动，我感到快要喘不过气来，快要跑不动。可一只大大的手坚实地握着我，牵扯着我向前，我从掌心里感到他的气息，如此激越，如此生生不息。我像中蛊般无法抽离，我陶醉于此，不可自拔，他的一举一动，如此鼓舞我，激励着我。在我活着的时光里，他成就了我的全部。我们是如此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我跟着他穿过逼仄的小道，跳过荒野里的杂草，那跳跃的感觉既让人兴奋又让人乐此不彼。我那碎花长裙在空中扬起，裙摆上的流苏轻抚着小腿的肌肤，像一种亲昵的吻，7卡伦的热量。

我叫琪琪，王字琪。

今天是我的生日，9月9日，长长久久。

可我从小就被爸爸妈妈抛弃，幸福的日子总是太仓促，不能长久。每回生日就是与过往相逢，碰得头破血流，所以在爷爷死去之后就立志忘记痛楚，忘记生日，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符号地生活。

从小，我的童年就失去了小孩那般幸福，爸爸妈妈总是吵架，家里总是我孤单一人。那，我还太小，不懂感情，每次当爸爸妈妈开始了一场无法调和的争吵之后，挥动各自的拳头。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嚎啕大哭，却依然拉不回爸爸妈妈彼此间的距离。再也没有人要我了，没有人要的感觉，真的宛如死灰。从此以后我跟了爷爷，我们相依为命。

我发誓，我要忘记生日的这天，这是对痛楚告别的唯一途径。

我爱我的爷爷，就如爱我眼前的这个男孩。我的依靠从爷爷身上转到了这个男孩身上。我想，将来一天他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那时我要嫁给他！

我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拍打我的脑门，哦，原来我走神了。

你就站这里，要坐着也可以，然后就别动了。小诺对我说。

我轻轻地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四周，身后刚好有一张长条木椅，身上漆色已脱落。我轻盈地登上木椅，抹着裙子紧贴大腿，坐在木椅的靠背上。抬头便望见了大转盘，忽然觉得大转盘今天变得极有朝气极其可爱，不再是常日里板着颜面的破败老头子，死气沉沉一无是处。

一阵凉泌的风夹着爽朗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静静地闭上眼睛，大口呼吸，灿烂生活，也许离我已不远了。

画板“碰”地一声摔在地上，我连忙睁开眼睛，小诺正用手捂住眼睛，沙子钻进了他的眼睛。我很担心，连忙赶过去，对小诺说，让我来帮你吹吹吧，快把眼睛睁开。

我轻轻地吸口气，把气流缓缓地吹入小诺的眼中，这英俊的男孩，我多年生活里唯一的男人。诚然我们都是小孩，可我们彼此钦慕，就在我们第一次相遇那天，我从他的眼剪里看到了我的倒影，直到现在。

小诺从地上捡起画板，拿起画笔再次勾勒。

我静谧地坐着，轻微地呼吸，尽量让自己做到纹丝不动生怕轻微的晃动会影响小诺作画。

我真的喜爱这个夏天，虽然炎热，虽然它已经走到了时间的尽头，可能在这个盛夏穿上我最喜欢的裙子，一切都是美好的。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我看着小诺，他与身后旷达的萧索景色融为一体，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鸢尾花插在我的头上，我好似在云端里飘飘欲仙。

我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停留，我多么想，今后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小诺，没有任何阻隔，我们的目光里只有对方。这恍若隔世的感觉，蓦然升起，也许是命运把我们两安排到了一起。

久久地，耳边传来，好了，完成了！小诺高兴地叫道。

我回过神来，跑到小诺跟前，我要看画！

小诺不许，说一定要等到最后才给我看。

他打算给我画第二幅。

小诺绕了绕脑袋，自言自语地说，要在哪里画好呢？！

这时大转盘正好挡住了夕阳的光线，我们被笼罩在大转盘的背影下，一阵鸡皮疙瘩。

我说，那我去大转盘下好了，你来画。我转身跑向了大转盘。

老旧的大转盘，沉年旧物，常年失修，在日光与月下的辗转下变成了一块废墟。纵使它满目疮痍，早已归入岑寂之中，可我们从内心一直都喜爱它，这个年轮之盘，摩天之轮。

我翻过大转盘下的栅栏，跑到一处较高的厢子，我打算登上它，我要以胜利者的姿势登上这里，迎接小诺的作画。

这厢子还真高，高出地面有一米，使力缓缓地打开厢门，门与厢子的连接处剥落了从前可以看到的白色烤漆，泛出稀稀落落的锈黄，钢铁在雨水的侵蚀下，变得松动不牢靠。可这有什么呢，我曾有过的几年光景交付在这里，我熟悉这里的一切，又有什么是可以难到我呢。手指抠住了厢子的底座，小腿一蹬地，手掌支撑厢底，轻轻一跃跨上了厢子，这时身后想起小诺的呼唤声，让我小心。

我知道！我回答道。我一直都很小心的，不会让他担心的。我侧身扭过头去，寻找小诺的身影，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厢门上，这时脚跟不知被什么磕绊了一下，我控制不住重心，身子晃晃悠悠，眼见就要摔出箱门了，我眼疾手快地抱住厢门，死死地拽住，身体在空中趔趄成一个奇怪的姿势。

一不小心，我竟把自己搁置在了半空，悬在空中，还好有厢门可以抱。一旁传来小诺着急声。

我没事！我努力地扭过头，再次对小诺大声地说

突然从身下穿来嘎吱一声，身体一下就感觉空了，刚刚还有的支撑点，一下就没了。

原来是厢门与厢子的连接端断了。它们曾经历了风雨的冲刷，却承载不起我的重量。

好了，这下我要做自由落体运动了。我来不及看地上，直直地看着小诺正朝我跑来，他惊惧的脸庞，涨红的脸颊，仿佛我看到了他的心跳。我知道那时，电光石火，只是一刹那，时间不允许我多想，哪怕只有半秒。

我重重地摔下，被我拉下来的厢门，虽然它老旧、被侵蚀得很厉害，可它沉钝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我身上，厢门落在我脖子的正上方，我来不及反映，甚至来不及想，我并没觉得多么地疼，只是心脏好像被人用锐器戳了一个孔，全身都提不起劲来，我一点也不害怕。忽然，我感到眼前一阵黑暗，什么也听不到，白光黑光闪烁不停，分不清这是哪里，我似乎陷入了一片混沌，被笼罩在氤氲的错觉里。可我却分明感觉到小诺的存在，他就在我一旁，深望着我，守护着我，他用力推厢门，使了好大好大劲，费了好大好大力，却怎么也推不开。

我已经不记得时间了，我来不及看手臂上的表。压抑般的窒息让我开始难受，有点意识不清，渐渐模糊模糊下去。我张开嘴巴，想要呼吸却发现什么也呼吸不了。我鼓出最后一丝劲道，眼前一亮，一张湿润的脸引入眼帘，潋滟的泪水滴在我脸上，那个人正张大着嘴巴在对我怒吼，我却什么也听不到。

我的视觉再次模糊下去，归入黑暗里，慢慢地，我渐渐感觉不到心跳，慢慢地，我想不起我是谁。

我亲爱的小诺，我是多么地想要和你在一起，把你刻入心里。

亲爱的小诺，我这就要走了，我一直想亲口对你说，我爱你！

第二年九月，大转盘从人们眼中永远地消失，游乐场从这块城市的土地上被生生抹去。一年前在游乐场发生的安全事故被政府各个机关，各个媒体做上了生活与新闻的头条。自此，这个被人们遗忘的游乐场再次获得了关注。

又一纸文案，游乐园的地契被商人买下，扩地、修筑一座新的世界大乐园。在大转盘的旧址上，将会诞生一座更大更壮观的大转盘，人们称它为摩天轮。

三年之后，小诺长成大人。他一如5岁时的沉默，却不像从前那般绝望。他低埋着头打理手头上的工作，收钱，撕下一张门票给儿童。五元就可以登上摩天轮，在空中转上一转。

摩天轮的售票员正是小诺，每月每周每日，他都重复着同样的事，看护着摩天轮，就像看护着琪琪，用自己的生命与捍卫。在过往里，在琪琪有生之年里，是他没有看护好，这是他永远也无法追悔的错。

小诺抿了抿嘴巴，手在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许下祈福。

亲爱的琪琪，你还好吗？你想我吗？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一晃许多年消失不见。

当年新修的摩天轮已显现苍老的窘态，却依然强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依旧再转永不停歇。如同小诺对琪琪的思念，不曾停止。

白头的小诺，松弛的面容，颤巍的步履，虔诚的信仰。他依靠退休后微薄的养老金生活，每天去教堂，然后到摩天轮下，一杯茶水，一本小书，一缕阳光。

小诺知道，有生之年，在这里，才能一抬头，看见琪琪。

END

后记

PART ONE.

小说从2006年夏天开始创作，断断续续。

初步完成整篇小说后，我终于可以松送口气。

两年来，这个故事一直持续，一直没有结局。我怕写不好它，我怕弄坏它，我是如此地爱它。

时光荏苒，摩天轮依旧再转，时钟的指针依旧滴答在走。

所谓轮回，大抵三年。这是我的故事，我的心情，我一直害怕它见光的那天，会暴露出在黑暗里生长的习性，这是一件丑陋的事。

正因有了这两年的光景，才能让故事真正地变成轮回，铸就一生守候。在我们的心中，也许永远都有个这样的故事，甚至一些人，一直无法走出这样的故事。

对岸的摩天轮依旧再转。

今天，你们看到它，是我给予自己的一点希望，将来可以早一点从时光的窟窿里走出去。

PART TWO.

有时生命像空壳一样，任猎猎长风穿堂而过。

我总在梦中幻想，不断与死亡相见，各不说话，盯着对方，谁也无法战胜谁，就这样耗着。或者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向往着死亡。它的力量强大无比超越了一切，决绝了一切。琪琪是那样的灿烂美丽，殷盛美好，含苞待放，可当死亡降临的那刻，我们是那样苍白并且无力，人生顷刻变得毫无意义，只有生与死这两个结局。在死亡看来，人生只是一场接一场的玩笑，各种各样的玩笑，死亡可以在任意时刻让我们的笑声戛然而止，永远地坠入最彻底的寂静无声。

于是，有人说小说是一种死亡。它把生命变成一种命运，把记忆变成了一种有用的行为，把延续变成一种有向度的和有意义的时间。

于是，我用小说再次经历一次死亡，直到麻痹自己的感官与贪念。

最后，用作品埋葬一段情绪。

PART THREE.

离开18岁，有四年的路途，中间，我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可以把故事讲的很好的人，我只是一个更适合记录与被记录的人。

关于这个故事的创作，在我的写作来上讲是最艰难的一次，长时间的持续，让我找不到突破口，原因在于自己，缺乏自觉与想象，缺乏所有一切的创作元素。

这个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可我还是向往常一样算错了过程。故事的结局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结局与我长久以来在脑中构筑的自己的生活规划，贴近无比，是不是一种可悲我说不上。也许是对现在生活的了解，适当的给予光明，就像雪中送炭般。所以，我许下了一个悠然的结局。

我一直认为心有了归属就可以脱离死亡。于是我老早已做好心里准备当一个归属于神的教徒，把灵魂交付，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不奢求多活，活到三十岁，精彩就足矣。

PART FOUR.

幸福总是生生不息，这是我每次在黑暗里、绝望里，努力用文字去说明的，想要告诉大家的。可幸福于我，依然太远。

摩天轮故事结束后，每天依然有人眺望着它，眺望着属于自己的幸福。

幸福每一天都在发生，发展，结果。

多少年来，摩天轮不辞辛劳地转，时光一直在走。正如好友小凉说的，摩天轮逗逗转转，却始终给不了结局。

也许，这就是我的结局。

后记不能写得太多，否则将失去它独有的味道。

感谢很多人，感谢很多事，感谢时光带来的光阴故事。

我拉下窗帘劈里啪啦地敲打文字，窗外阳光灿烂，到处是一片晃眼的白光。

每当我为作品写后记时，内心是最快乐的。希望这样的快乐，可以弥补很多的缺失；希望这样的快乐，可以让很多读者感受到它的力量。

最后修改于2008年8月10日凌晨00：30

家